當Web成為公共財——評伯納斯-李《給所有人的:未完成的全球資訊網故事》
吳美美
2025年9月,提姆·伯納斯-李(Tim Berners-Lee)爵士出版《This Is for Everyone: The Unfinished Story of the World Wide Web》。在這部充滿個人色彩的回憶錄中,伯納斯-李講述這項標誌性發明的故事,同時探討網路世界(Web)如何開啟創造力和協作的新時代,也因為網路釋放了危及真相和隱私的強大力量,使得公眾辯論呈現兩極分化的現象。
作為全球資訊網的發明者,伯納斯-李於1989年在歐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提出了在當時還處於萌芽階段的網際網路上添加超連結的構想。隨後他創立並領導全球資訊網聯盟(W3C),負責監管管理網路的國際標準和協議。他以幽默和坦誠,回憶自己的目標是激發創造力和協作精神,造福所有人——而他至今仍在為此努力。
《給所有人的》一書穿插著豐富的軼事和妙趣橫生的思考,生動地展現了數位世界的崛起。隨著人工智慧的快速發展帶來新的風險和機遇,伯納斯-李也為我們未來的決策提供了至關重要的指導,並闡述了如何重塑我們的數位生活,使其真正服務於人類的福祉,而非利潤或權力。
公共性何以如此突出:一項被拒絕私有化的發明
伯納斯-李所創造的全球資訊網的公共性之所以如此鮮明,並非偶然,而是來自一個極具歷史意義的選擇。值得注意的是,他與賈伯斯(Steve Jobs)、比爾蓋茲(Bill Gates)同為1955年出生的一代人,皆身處資訊技術急遽轉型的關鍵時刻。然而,當同代的科技領袖選擇將資訊技術導入商業市場、形塑企業帝國時,伯納斯-李(Berners-Lee)卻刻意將網路(Web)定位為公共領域的一部分。
這並非是缺乏商業敏感度的結果,而是一項清楚的文明判斷:網路(Web)所處理的不是單一工具,而是人類知識與關係的連結方式。若將其私有化,其所能創造的經濟價值,恐怕遠超過任何單一科技公司,然而伯納斯-李放棄商業道路,選擇將「資訊連結」視為一項必須被共同維護的人類公共財,視人類共同福祉優於商業利益,這不是普通人的視野和胸襟。
對比當時的封閉網路服務——如美國線上(AOL)、CompuServe、Prodigy——這些平臺皆採取「圍牆花園」(walled garden)模式,使用者需付費訂閱才能存取內容,且無法自由連結外部資源。若網路(Web)走上同樣道路,今日我們所熟悉的自由超連結、開放發表、全球協作,都將成為需要授權的特權。
也正因如此,當網路的發展逐漸偏離其公共初衷、使用者資料被系統性剝奪並商品化時,伯納斯-李並未僅止於道德批判,而是嘗試提出新的制度解方。他推動的Solid (Social Linked Data) 計畫,便是試圖讓使用者重新掌握個人資料的存取權,將資料儲存在個人「資料莢」(data pod)中,而非交由平臺集中控管。無論是強調使用者對自身資料的控制權,或推動去中心化的資料架構,其核心關懷始終一致:讓人重新成為資料的主體,而非被利用的對象。
因此,《This Is for Everyone》並不是一部停留在「本來可以更好」的回顧性書寫,而是一項持續中的公共實踐宣言。所謂「可以重新想像」,並非抽象願望,而是一條已被指出方向、仍待集體回應的制度道路。
Web作為公共財:一項罕見且刻意的制度選擇
若要理解伯納斯-李爵士全球資訊網的公共性為何如此突出,僅以人格或道德傾向來解釋仍嫌不足。更具說服力的方式,是將Web的誕生視為一項刻意的公共財設計。在政治經濟學的脈絡中,公共財的核心特徵在於其非排他性與非競合性,而網路的核心協定與架構,恰恰符合這一定義。
不同於多數技術在商業化後才被要求「回饋公共利益」,網路(Web)從一開始便被設計為開放標準,任何人皆可在不需許可的情況下使用與擴充。這一點,使網路更接近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埃莉諾·奧斯特羅姆(Elinor Ostrom) 所描述的「需被共同治理的公共資源」[註1],而非單純可由市場或國家單方面支配的資產。伯納斯-李當年選擇不申請專利,並非僅是一種理想主義的表現,而是一項深思熟慮,直接影響全球資訊秩序的制度性決策。
也正因如此,伯納斯-李深知網路的公共性並非自然生成,而是需要被持續維護。一旦治理機制缺失,共享資源便可能被重新圈占,而這正是當代資本主義下平臺的結構性問題所在。
如果Web曾被私有化:一個反事實的制度想像
反事實分析有助於凸顯歷史選擇的重量。假若網路在1990年代初期即被納入專利或專屬授權體系,其發展路徑將可能截然不同。
在此情境下,網路很可能成為一個由單一或少數企業控制的資訊通道,創新須經授權、連結需付費,資訊流通的邏輯將更接近封閉網路而非開放空間。搜尋、發表與連結本身,可能皆成為可計價的服務,而非基本權利。更重要的是,全球知識生產與民主溝通的基礎,將深度依賴私人企業的策略選擇。
這並非純粹推測。例如中國大陸的網路發展路徑便提供了對照:在保護主義的「防火長城」管控下,資訊流通受到系統性限制,超連結的自由性大幅降低,形成了一個技術上可行、但治理邏輯迥異的平行網路空間。
換言之,今日我們所面對的資料濫用、平臺壟斷與演算法操控問題,或許並非「偏離正軌」,而是在網路被成功公共化之後,另一種形式的再私有化。Google、Meta、Amazon等科技巨擘雖未擁有網路本身,卻透過掌握流量入口、社交關係與雲端基礎設施,實質圈占了使用者的數位生活。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伯納斯-李的書寫不只是回顧發明史,而是在提醒和呼籲讀者:公共財一旦失去治理,並不會保持中立,而會迅速轉化為金權和權力資源。
人道關切作為制度實踐,而非情緒訴求
《This Is for Everyone》中最容易被低估的部分,或許正是其人道關切的制度化形式。伯納斯-李在書中並未停留在對平臺濫權的道德譴責,而是持續嘗試將關切轉化為具體的制度方向,例如讓使用者重新掌握資料的存取與使用權,或透過去中心化架構,削弱單一節點對資訊流通的壟斷能力。
伯納斯-李提出「重新想像網路」,並未止於抽象口號,而是提出一組需要被充分實踐的治理路徑。相較於許多科技批評者止於診斷問題,伯納斯-李的特殊之處在於,他同時具備發明者的技術理解與公共知識分子的責任意識,並且能夠在兩者之間來回轉譯。
結論:未完成,作為一種公共責任
為什麼選擇在2025年出版,那是因為伯納斯-李深刻體會網路的發展已經偏離初衷,是時候對「平臺資本主義」提出回應與警告,例如臉書的資料濫用(Cambridge Analytica)、演算法操控輿論、個資被當作商品,以及國家級監控與網路審查擴張等,伯納斯-李的書清楚指出一個核心問題:「網路」是為「連結人類知識」而生,卻被改造成「操控人類行為」的系統。這本書某種程度是對科技圈的一封責任追問信。
為什麼用「Everyone」當書名,這應該是清楚的反菁英、反技術壟斷的立場聲明,重申網路不是工程師的,不是平臺公司的,而是所有人的,伯納斯-李刻意避免寫成技術回憶錄或工程史,而是選擇少數技術細節、大量制度與價值討論,以期公民角色的召喚。「This Is for Everyone」來自 2012 年倫敦奧運會的開幕典禮,伯納斯-李獲邀在現場實際操作,發送一條簡短的信息:This is for everyone,這句話同時顯示在體育場內數十萬 LED 燈和全世界觀看開幕式的觀眾前,明確宣示網路不屬於公司、不屬於政府、不屬於發明者本人,而是一個共享的公共空間(commons)。
綜合而言,《This Is for Everyone》之所以是一部重要的作品,不在於它是否提供了立即可行的解答,而在於重新定位了網路的性質,網路不是一項已經完成、只待優化的技術產品,而是一個仍在被書寫、被爭奪的公共工程。
伯納斯-李寫這本書,並非為重申個人貢獻,而是為提醒世界:網路曾經被刻意設計為公共財,而任何偏離這一初衷的發展,都不是自然的必然,而是制度選擇的結果。所謂「未完成」,既是對過去的描述,也是對當下的要求——要求我們重新思考,是否仍願意為一個屬於所有人的網路,承擔治理與行動的責任。
推薦本書作為所有數位公民的必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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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提姆·伯納斯-李:於1989年發明全球資訊網(World Wide Web)。隨後,創立並領導全球資訊網聯盟(W3C),該聯盟負責監管管理網路的國際標準和協議。他同時也是全球資訊網基金會的董事、麻省理工學院的榮譽退休教授、牛津大學的教授、Inrupt.com的聯合創始人兼首席技術官,該公司致力於提升使用者對其數位生活的掌控力,以及《編織網絡》一書的作者。他榮獲許多榮譽,包括被譽為「電腦界諾貝爾獎」的ACM圖靈獎、首爾和平獎、阿斯圖裡亞斯王子基金會獎,以及日本獎。 2004年,他被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授予爵士頭銜;2007年,榮獲英國王室功績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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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Ostrom, E. (2015). Governing the commons: The evolution of institutions for collective acti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