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7日 星期一

AI_29 品張大春〈抗戰勝利八十年雜言古一首〉-- 以詩問史,以史問天

以詩問史,以史問天——從三層結構品張大春〈抗戰勝利八十年雜言古一首〉

今年(2025)正逢抗戰勝利八十週年,讀到張大春這首雜言古詩,久違地感受到文字與歷史記憶的深刻共鳴。此詩以古體詩為形式,將戰爭記憶、民族精神與時代反思濃縮入篇,堪稱「以詩為史」的代表作。詩名「雜言」暗示全詩將史事、評論、抒情交織,形成兼容史實與詩心的語境。

作為當代書寫者,張大春用詩的語言回顧歷史,將許多人親歷的悲痛而悲壯的戰爭記憶以詩歌形式呈現。文學、情感與歷史交錯,有如現代版的《正氣歌》,是語言承載歷史、情感和文化的當代史詩佳品,值得細細品讀。

詩作全文

本詩應是七言歌行體,以七言為主要句式,全詩共19行,39句,288字。前17行七言兩句一組,共34句,結尾第 18、19 兩行,收束有力,句式較長,有5句。

1. 盧溝之獅不可數,盧溝之士不可侮。

2. 盧溝陣上少年旗,護我家國揚我武。

3. 黑水奔流湔戰袍,拾得江山勉兒曹。

4. 沙場埋汝灰散骨,剩有髑髏插弓刀。

5. 漢家煙塵翳東北,扶桑跖蹻俱殘賊。

6. 軍民朝夕蠶叢中,倏忽生殺孰能測。

7. 豈甘保守大後方,直堪光復新民國。

8. 十萬青年一時興,丈夫出處見胸臆。

9. 窯洞深謀亦海藏,長征行跡暗鋪張。

10. 三分抗敵消磨樣,七分養銳鬥頡頏。

11. 收京功業差勝利,放浪籌圖寧久長。

12. 蔣山青盡八極雪,毛鼎銘成每字光。

13. 當時不屑說王寇,神州剎那莫能救。

14. 鴻儒仙道並枯僧,望遠京華手入袖。

15. 從此山川歸霸才,一朝口號憑貴胄。

16. 八十年來水流東,依違出沒山影舊。

17. 人哀抗戰乏祀儀,復哀戰史無人知。

18. 我為諸君一灑淚,君不見、盧溝橋下之水今夜發,未及明朝汩汩到天涯。

19. 說是國史不能棄,安得千年之下猿鶴蟲沙還可入相思?

從三層結構分層解讀

全詩19行,分為記戰頌勇、記史評史,以及思史問心等三層解讀:

第1-4行 破題:記戰頌勇 以詩立史 以氣開篇  

詩人以盧溝橋事件起筆,開篇即具史詩氣象。首句「盧溝之獅不可數」以具象化的「獅」象徵民族英魂,「士不可侮」則彰顯民族尊嚴與抗敵之志。這一開場,既非哀歌,亦非頌辭,而是以剛健的節奏立下全詩的「氣骨」。

「護我家國揚我武」一句,更確立了全詩的主題與精神底色。詩人顯然並非僅為紀念戰爭,而是藉此重申文化正氣與民族自尊。這種以「氣」為主導的起筆,呼應「文以氣為主」,使全詩兼具古典風骨與現代意識。

再細一點品味,詩以「盧溝」開篇,既喚起具體的地理場景,也象徵傷痕記憶的起點。首聯「盧溝之獅不可數,盧溝之士不可侮」,以「獅」「士」呼應,「不可數」既指無法計數,也暗含「不可輕侮」之意。第一句點出戰火的前奏,也是精神的宣誓——國族之氣,磐石不移。次聯「盧溝陣上少年旗,護我家國揚我武」,將焦點轉至青年戰士,以鮮明的意象記戰頌勇,刻畫全民一條心的護國志氣。

第三、四行「黑水奔流湔戰袍,拾得江山勉兒曹」「沙場埋汝灰散骨,剩有髑髏插弓刀」,「黑水」「戰袍」「髑髏」「弓刀」象徵戰場血與骨,悲壯筆法記錄戰場的慘烈與忠魂的犧牲。詩人並以「拾得江山勉兒曹」的語氣,轉化悲壯為責任與傳承,建立開場破題的史詩氣場,可謂以詩立史、以氣開篇。

第5-15行  寫史:以筆為戈,記史評史

詩的敘事轉向歷史層面。由「漢家煙塵翳東北」寫國難之源,「扶桑跖蹻」,扶桑指日本,跖指盜跖,蹻指莊蹻,皆為古代著名盜賊,喻侵略者。至「豈甘保守大後方」則轉入反抗與決志。這一層展現詩人同時關注戰場、政局與人民同仇敵愾的史觀。

詩人筆下的「軍民朝夕蠶叢中,倏忽生殺孰能測」顯示出戰亂中的茫然與命運無常;而「十萬青年一時興」又轉為昂揚,呈現國族覺醒的激憤。這種由沉痛至激昂的對比,使詩在節奏與情感上皆具層次,國家面臨強敵侵略,山窮水盡破釜沉舟的轉折畫面赫然呈現。

接著由戰場轉為政局,從進入「窯洞深謀」「長征行跡」一聯後,詩人巧妙將歷史兩端並置——延安的長征的苦旅與謀略代表中共力量的形成,而「收京功業」「蔣山青盡」則對應國府政權的奮爭與衰退。「三分抗敵消磨樣,七分養銳鬥頡頏」,頡頏為抗衡、匹敵之意,指兩者之間不相上下,呈現抗戰期間複雜的政治與軍事角力和戰略辯證與歷史內在張力的視角。詩人不歌頌單一方,而是以歷史的距離感觀察兩極領袖,「青盡八極雪」「每字光」兩句一冷一熱——既有風骨,又有歷史的矛盾光影。

隨後詩意由政治層面推入思想層面——「當時不屑說王寇」一句,點出國難當頭時的歷史氛圍:人們無暇爭論誰是「王」(正統),誰是「寇」(叛逆),民族存亡壓倒一切政治立場。然而詩人隨即以冷峻筆調,揭示知識與宗教階層的無力與退隱:「鴻儒仙道並枯僧,望遠京華手入袖」——儒者、道士、僧侶各階層皆陷於困窘,袖手旁觀,冷落無奈,遙望京華而無所作為。看到當時的無奈。

接續「從此山川歸霸才,一朝口號憑貴胄」更為沉痛,直指歷史的弔詭結局:最終天下歸於政治權謀者之手,權力者以口號治國、以出身取勢,歷史被權力書寫,戰史真實漸成孤影,文化與知識的價值被時代消磨。詩人以冷靜筆調表達對文化斷層的反思,使全詩不僅是戰爭紀念,也呈現文明的存續問題。

這一層的主旨不在於頌功,而是詩人的「歷史反省」。詩人以史家之筆與詩人之心,描繪戰後國土分裂和人心失衡的多重景象,使詩成為歷史與道德的雙重鏡像。

第16-19行  思史問心:以詩為祭,以詩為問

最後一層由第16句起,詩人轉而回望歷史與對今世的省思。「八十年來水流東,依違出沒山影舊」,時光如水,去而不返,記憶若隱若現,盧溝橋事件已成舊影。詩人悲嘆「人哀抗戰乏祀儀,復哀戰史無人知」,以雙「哀」字連用,形成強烈的歷史質問,直指今日世人對抗戰的冷漠與遺忘,是對「遺忘」的控訴,也是對「紀念」的呼喚。

「我為諸君一灑淚」此時天地應同哭!與「君不見盧溝橋下之水今夜發,未及明朝汩汩到天涯」相呼應,象徵歷史之痛仍在流淌,這兩句詩表達了詩人對歷史的沉重哀悼和深切感歎,從盧溝橋爆發的國難、戰火、犧牲(這裡的水可以理解為淚水、血水、歷史的潮流),其衝擊力和後續的影響,來得又急又快,頃刻間橫掃整個國家(天涯),這場戰爭和歷史悲劇所帶來的血淚和犧牲,既廣且大,影響深遠,永難磨滅。詩人極度悲憤的宣洩,是對歷史健忘症的痛心疾首。本段詩的語言已經超越史事,是悲嘆,也是以詩為祭、以喚醒記憶為祀。

結尾「說是國史不能棄,安得千年之下猿鶴蟲沙還可入相思」收束全詩,強烈呼籲不能放棄國史,詰問如果歷史被遺忘,這些為國捐軀的英靈將如何被後人記住?表明歷史不可遺忘,正氣還需延續,將哀思超越人間——希望千年之後,哪怕天地草木、蟲沙,仍記得今日這份相思。

「安得千年之下猿鶴蟲沙還可入相思」,以超越時空的哀思,寄託對英靈與民族記憶的永恆懷想。詩人以「安得」發問,既是期盼,也是嘆息。以將士出征戰死沙場、魂魄化為天地生靈為喻,寄託千年後仍有人記得的願望。「猿鶴蟲沙」典出《太平御覽.卷九一六.羽族部.鶴》引《抱朴子》,述及戰場亡魂化為猿鶴,或入沙為蟲。詩人化用此典,表達戰死者遺愛人間,進入天地循環的永恆,對照人世間的遺忘、冷漠和無情。既是對抗戰烈士與民族精神的追思,並批判後世對歷史的淡忘。詩人不僅追悼「盧溝之士」,更追問「誰能記得、誰能承繼」。

品詩之美

內斂而通達的詩心

詩人以古體雜言承襲中國古典詩史傳統,同時注入現代思辨。古語典雅,節奏靈活,詩的表達悲而不滯、壯而不炫。全詩悲情與正氣兼具:悲憫英烈與無名者,彰顯人文關懷;正氣則貫穿戰爭敘事、政治觀察與文化反思,形成兼具史詩格局與現代詩心的風格。

全詩詩調由壯烈轉為蒼涼,由紀史轉為哀思,結尾最後兩行情感達到最高潮,讀來悲憤且天地同哭,但詩人用語節制悲情,掌握詩的語言力量,升華為哲理性的追問——歷史能否被記得?民族精神能否延續?

語言表現上的「悲而不滯」:詩的節度與收斂

「悲而不滯」首先指詩人在表達悲情時,不讓情感陷入自我哀傷的漩渦。看他如何收筆——「我為諸君一灑淚,君不見、盧溝橋下之水今夜發,未及明朝汩汩到天涯。」這一滴淚,本可化作哭喊,但詩人卻轉而引出「盧溝橋下之水」—— 把個人的悲轉化成時間的悲、天地的悲。這種從個體情感轉向宇宙情思的節制,使詩的悲情不滯於個人,而流向歷史。

因此,形式上他「悲而不滯」:他不讓悲情膨脹成控訴或怨懟,而是以詩的節奏、象徵的轉化,使悲情流動如水。這是一種文人修養的節度,也是古詩傳統中的「哀而能壯」之精神。

情感表達上的「哀而不怨」:從怨懟轉為問天

詩末一句天問:「說是國史不能棄,安得千年之下猿鶴蟲沙還可入相思?」

這其實是一個非常深的「怨問」——這個怨,不是對敵,也不是對世人,而是對「遺忘」與「無祀」的怨。但詩人並未直接咒責,而是用「問天」的方式,把怨意轉化為思索。這就是「哀而不怨」的奧義:不是沒有怨,而是把怨昇華成問。因為再大的怒、再深的恨,都不足以喚回亡者、改變歷史。唯有問——問天、問史、問人心——才能讓詩的情感延續成思想的長流。

小結:詩史交融的民族記憶書寫

〈抗戰勝利八十年雜言古一首〉是一首以「盧溝橋事變」為精神原點的史詩性長詩。詩人藉「盧溝」之名,喚起整個民族記憶的創痛與覺醒,並以古典詩體承載現代戰爭的意象,形成強烈的時代對比。這種以傳統格律形式表現現代國族悲壯的寫法,連結了杜甫「以詩紀史」的傳統。

全詩格局宏闊,辭氣鏗鏘,語勢如戰鼓,卻又在尾聲處轉為靜遠與哲思。其語言不事雕飾,節奏近乎散文詩,卻能在對仗與節奏間維持古風之骨。詩人運用「獅」「士」「黑水」「江山」等意象,使全詩具有層層回環的象徵結構——戰爭與記憶互為映照,民族血淚構成文化的傷痕紋理。

〈抗戰勝利八十年雜言古一首〉讀起來不僅是對抗戰的追憶,更有對歷史遺忘的質疑、對國魂的再召喚。詩中「我為諸君一灑淚」的情感並非私人哀悼,而是一種文化儀式的重建——詩人以文字替代祭祀,以詩篇延續祈禱,將個人書寫轉化為集體追思。

在這樣的脈絡下,此詩成為一首兼具歷史、倫理與形上層面的作品,既敘述一代人的創痛,也成為詩史長河中「記憶之責」的延續。

〈抗戰勝利八十年雜言古一首〉以「破題、寫史、問天」三層結構完成了一篇近代史詩。詩人從「盧溝之士不可侮」的昂揚開篇,到「我為諸君一灑淚」的低迴收束,展現出一種「悲而不滯、哀而不怨」的詩人氣魄。

此詩的精神近似於文天祥《正氣歌》之「天地有正氣」,但更具現代意識:它既是對抗戰英靈的祭奠,也是對集體記憶與文化責任的追問。張大春以古詩之形,承載當代之問;以史詩之勢,企圖喚醒民族之魂。

最終,「我為諸君一灑淚」不僅是詩人對亡者的敬意,更是對歷史之真、對文化之魂的守護。此詩以詩為史、以史問天,既記憶過去,也召喚未來,堪稱當代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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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書不易 偵錯不易

寫書不易,要正確傳遞更是挑戰。翻閱自己近期出版的書,居然發現了九處明顯的錯誤(不是幽微的表達錯誤,而是明顯的編輯錯誤),例如一條註解錯置、一個第五點完全漏掉、一個英文人名誤加了破折號、全形逗號實為半形逗點之誤,還有缺了兩個句點、兩處贅詞未刪,一文被改為一書等等。 校對和偵錯真是不...